近读《洛阳伽蓝记》，其《城东》篇言及昭德里有王公贵胄五宅，其中司农张伦宅最为豪奢。“伦造景阳山，有若自然……是以山情野兴之士，游以忘归。”天水人姜质，见偏爱之，遂作《亭山赋》行传於世。其赋结尾曰：“孤松既能却老，半石亦可留年。若不坐卧兮於其侧， 春夏兮其游陟。白骨兮徒自朽，方寸心兮何所忆？”读罢悯然若有所思。

想那天地自有人以来，便有了记忆，生命个体的，甚至种族的记忆。这种种记忆的集成和薪火传承的结果，于是人类有了超乎生命个体之上的社会发展史、心灵文化史等等的集合记忆。

但是，作为生命个体的人，有生之年的记忆是什么？

 

一 

记忆是老人头牌的打火机，不时点燃一段泛黄的岁月……

那天晚上，在如墨的夜色里，不自禁又点燃一支烟后，神思随烟头的明灭忽然就回了过去。恍惚里，那打火机于叮咚的朗声中擦亮了一段泛黄的岁月，照着渐行渐淡的往昔。

想起文革岁月的古城，北固山断垣残壁的城墙下，躲在苏式建筑的“红卫兵大楼”“战斗队”的办公室里做贼似的第一次抽烟。看烟雾居然从鼻孔里望外冒，看稚嫩的同龄人居然能随心所欲地吐圈圈，便莫名的希奇和歆羡。

想起停课失学回乡务农落魄的日子，拔好的稻秧打在水田里了，就等你下水田摆好姿势飞笔走书似的插秧了，还托人去小店卖烟。那时发现，抽烟，于清苦的岁月里最能打发郁结无望的思绪。尤其午饭后小憩，想起那句“饭后一支烟，好比活神仙”的遁词，于是，于吐纳间，便烟不醉人人自醉了。

想起后来邓公复出重返历史舞台，改革开放了，我也有幸再啃一回菜根头终于步入公办教师的行列，而苦日子也渐行渐远了，但抽烟的陋习呢，一旦上身了就轻易不肯“退出历史舞台”。教学忙碌的间隙，每每课间10分钟，象是一种缓冲、一种舒解，百事可废而独其不可或缺般的，依旧点燃一支吞云吐雾，暂时自成王国……

最让人哭笑不得的是去南京旅游，火车上同行某老师和一粘上来的站票女客闲聊热络，哪知聊累了一个瞌冲一不留神反被揩油“借”走了钱包。到住地同伴忙着一头坠入六朝故都的夜市，他太过郁闷晦气，坐床头拼命地抽烟不慎又烧掉了海军招待所的被包。真个叫“一脚踏水，脚脚踏水”，付款理赔自然是不必说了。而我也沾了晦气，游钟山陵烟瘾难禁，结果被穿黄皮子的守陵人捉住，狮子大开口勒令交5元的罚款（可那时侯，每月工资也不过43元7角呢），你说见鬼不见鬼！

想起8分钱一包的经济牌、1角3分的大红鹰、1角8的雄师，还有诱人的新安江、可望不可即的牡丹牌……也想起一次在马路边的田里播麦子，外出打工归家路过的包工头学生递过来一支中华牌的香烟，那是我有吸烟史以来的“中华第一支”。

也想起妻子、儿子、医生，还有一些贴心的学子每每“少抽烟”的叮咛……

这么多的想起，也许只是一个烟民不堪回首的履历，但谁解其中缭绕，与岁月、与时代多少纠缠不清的情节，以及，酸甜苦辣，无限人生况味！

记忆是老人头牌的打火机，不时点燃一段泛黄的岁月……

 

二

记忆是什么？当我一次次站在你面前的时候，深情的俯视让我明白，原来，记忆是流自早年的河。

你曲曲弯弯，流经不堪回首偏回首的前天和昨天，但终究将流向人生的出口。

你汩汩滔滔，无论流转多远，魂萦梦绕，乡关热土总是你的源头。

历久弥新又挥之不去的最初记忆呵，也许那才是生命真正意义的起点。而不废万古流的灵江就是我人生记忆的源头。

 

未忘六岁那年，随母亲投奔在外工作的父亲。沿浩荡江流而泛舟，从此开启童蒙无知人生不灭的记忆，让心头永驻一道“灵江首航”的风景。

未忘后来长大了，考上台州顶级高中的第一学期，每天傍晚迎着晚霞，三五结队，出西门，过浮桥，击水中流，横渡灵江的那些美好时光。

也未忘再后来，在修复的江南长城城头，在江滨公园，在后来庆生日于“左岸厨房”外的防洪堤上，屡屡凝望江流的沉思和遐想。

生命只是一段江流，而此时的神思也许比江流更长，更长……

 

三

记忆是甩向岁月江河的鱼钩。往事如斯，任你岁月勾沉。

记忆是人生篇章里繁富而独特的意象。许多意象的集合，就是你的“城南旧事”。

记忆是个人未加整理的也未能落典籍的心灵逸事，化做文字，就是你的“朝花夕拾”。

无限的时空里，有限的个人记忆只是夕阳里几朵瞬息起落的浪花。

如果说生命还有各自的时间厚度，那么，记忆，就是其唯一的尺子。不是么，一个失忆的患者，其生命的厚度几乎近于一个新生儿。记忆，是生命中最可宝贵的财富。

记忆是什么？那天，凝望里，忽然惊觉，记忆，其实只是一处年久失修的老屋，久违后不期然的邂逅，蓦地又让你想起了许多许多。

老屋有一天会拆除，记忆却与灵魂同在。

博客，也快成一处老屋了，屋子内外，倏来飒往，多少身影和旧事……